摘要:本文主要论述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大诗人埃德蒙·斯宾塞的十四行诗集《小爱神》中第七十五首商籁体的意象运用,及其中所蕴含的人文思想。并将该诗与美国诗人朗费罗和中国北宋词人李之仪的相关作品进行了较为简单的文学比较,更显斯宾塞诗句极其思想的不朽和伟大。
关键字:英国;文艺复兴;斯宾塞;爱情;人文思想;不朽
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约1552~1599),是英国历史上十六世纪后半叶著名的大诗人,以其长篇寓言诗《仙后》(The Faerie Queene)等不朽著作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另外,他还有诗作《牧人月历》(Shepheardes Calender),《结婚曲》(Epithalamion)等,在语言和诗歌艺术上对后世英国诗人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他的商籁体收录在《小爱神》(Amoretti)这个集子里,总共89篇。据说这些极具文艺复兴时期特点的商籁体都是为了献给一个名叫伊丽莎白的女人,而且很有可能她就是斯宾塞后来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博伊尔(Elizabeth Boyle)。
在这里,选取《小爱神》中的第七十五首略作赏析。其原文如下:
One day I wrote her name upon the strand,
But came the waves and washed it away:
Agayne I wrote it with a second hand,
But came the tyde,and made my paynes his pray.
"Vayne man," sayd she, "that doest in vaine assay,
A motall thing so to immortalize,
For I my selve shall lyke to this decay,
And eek my name bee wyped out lykewize."
"Not so," quod I ,"let baser things devize,
To dy in dust, but you shall live by fame:
My verse your vertues rare shall eternize,
And in the heavens wryte your glorious name.
Where whenas death shall all the world subdew,
Our love shall live,and later life renew."
Sonnet 75 from Amoretti
这首诗通篇用极具中古英语风格的文字写成,读来极具古典诗歌的韵味与意境。但细读之下我们不难发现,诗作语言本身较为简单、通俗,并不像与之同时代其他因涉及传统宗教、神话等远古文学题材且旁征博引的中古诗句那样晦涩难懂。
首先,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诗中所叙事情的先后。
这首诗是以第一人称来叙事的。其中的“我”将伊人之名用心写在沙滩之上,却不料被激荡的海水冲走。锲而不舍的“我”不愿罢休,仍在原地将名字重写一遍,可是狠心的潮水再次瞄准了这个微小的目标,涌上前来将它一扫而尽。“狂妄之人,”伊人或许看到了“我”的这些行为,因此这样略带戏谑地对“我”说,“你这般不肯罢休,竟妄图使必朽之事成为不朽。”在她眼里,任何食物——即使拥有巨大力量、甚至能够排山倒海的超自然物体也会如草木般黯然腐朽,先前的美名无论如何闪耀也是终将化为乌有,仿若一场过眼云烟。
其实,这是一种暗示性的嘲笑——对人对情甚或对整个人世,而诗人只不过是巧借伊人之口,却成功地暗讽了人世间种种对爱的不信以及轻视。面对她的这些冷言冷语,“我”非但没有气馁,还在反驳中显示出了极大的对爱的信心:“卑劣可鄙之人必将死去,重归于尘土;你(即“我”心中的爱人)却会因“我”的诗行而流芳百世,且被书写在天庭之上。”最后一句可以说是全诗最荡气回肠之处,面对着人人都在所难免的死亡,“我”却如是表白:“纵然死亡可以把整个世界征服,/ 我们的爱却要在新生中复苏。”
读罢全诗,我们可以说这是一首较为常见的歌颂爱情以及诗艺的诗。接下来,让我们来品一品诗中所含有的丝丝微妙意味。
它清新自然,十分巧妙地撷取了我们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的数个意象:沙滩,海浪,潮水,尘土,等等。司空见惯之物到了斯宾塞的笔下却突然被赋予了极强的生命力,仿佛一个个跃于眼前。
在沙滩或是河边的岸地上画字,这也许是我们每个人都做过的。看到海水汩汩漫来,抹去先前细心写下的字迹,这个恐怕我们也都有亲眼见过。只是,拿诸如此类的景象作一首流传千古的商籁体的开头,恐怕我们倒是完完全全地没有料想过。但是,斯宾塞却做到了:以两次画字因海水涤荡而失败作开头,引来读者兴趣。后又通过一段紧接而来的对话,更显其思想之瑰异绚丽,不知不觉中给诗行渲染了数层浪漫的意味。
在这其中,“我”与伊人的对话在我看来是最为精辟,而且充分显示了诗人对爱之坚强信仰。两次在沙滩上画写伊人之名却均因海浪冲洗而失败,“我”的心中已是怨言无数。而伊人还要插进几句冷言冷语,诉说世事的蜉蝣短暂,进一步激起了“我”内心里的情感冲突。终于,辩解展开了。先是她的轻微嘲讽,说“我”是狂妄之人,所做一切均是徒劳,因为世间并无永存之事,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最终的那一刻倾倒崩塌——就连她自己也会这样万般腐朽,在劫难逃。
细细读来,我们也许能够稍作假设,认为伊人是某种悲观主义者所持情绪的代表。他们不相信感情的长久,也不愿在爱情的篮子里放上任何的鸡蛋,甚或对感情本身就是彻底的怀疑且摒弃。也许是在他们生活的环境中从小就充斥了太多分裂的家庭,也许是自己经历过过多撕心裂肺的情感纠葛。“凡事相信,凡事忍耐”的圣经箴言在此已全然失效:他们在仓促的人生路途上过早地看到了时光与情感的界限,因而更加奉行完全为守的恋爱原则。
可是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还有斯宾塞——这位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能够菲利普·锡德尼(Philip Sidney,1554~1586)与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其名的大诗人,他用独到的笔触书写了自己心中最为纯粹不朽的爱情。其实,这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普遍存在的一种人文理念,即认为诗歌或者文学,可以使人以及人所怀有的感情长存不朽。我们最为熟悉的恐怕就是莎士比亚的第十八首商籁体(Shall I compare thee to the summer's day?)的结尾句了: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不同的诗篇结尾却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几乎相同的情感——人类之爱,可以不计时间岁月的悄然流逝;纵使千秋万代淙淙淌过,爱却仍能够在诗歌之美的光辉中获得永生,留得为后人赞赏。这般近乎宣告的诗句是只有那个时代的人们才能够自若吞吐而出的,人性的解放和对真正意义上美的重新诠释,让那个时期的所有一切——甚至是地上的灰尘——都显露出获得新生后的熠熠光辉。因此,在他们的作品中生死不再是最难最棘手的问题,也许它终有狰狞的一面,但是将爱融入诗歌文字当中,这才是保存情感、使其永垂不朽的不二门法。
其次,斯宾塞在这首商籁体中将极大的篇幅分给了“海水”这一意象:两次袭来的海浪,把“我”苦心写下的伊人之名无情抹去。这一幕幕极为熟悉的情景不禁让我想起了与之相隔三个世纪之后的美国诗人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那首著名的《潮起潮落》(The Tide Rises, The Tide Falls)。这首脍炙人口的美国诗歌也是以潮水的涨落为背景,且每个诗节(stanza)均以“潮涨,潮落”(And the tide rises, and the tide falls)结尾。朗费罗着重描写刻画了一个赶路人的形象:他匆忙赶往城里(The traveler hastens toward the town);但终在潮涨潮落的黯然背景里“形去影消”(but never more/ Returns the traveler to the shore)。幕幕场景在潜移默化中给了我们些许苍茫之感,或许这也正是处于人生暮年的朗费罗(作此诗时他已73岁高龄)对于人世的最为真切的感受吧。
但若将朗费罗的诗与斯宾塞的商籁体略作比较就可以清晰地看出,身处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斯宾塞显然是对人生和爱情有着更为积极向上的态度的;当然,这也可能与两人的年龄有极大关联。海浪两次冲刷掉了写于沙滩上的伊人之名,甚至连伊人自己也是对“我”的真爱故作冷嘲热讽。但一切的一切都未浇灭这位“诗人的诗人(the poet's poet)”心中爱的火焰,反而使他在全诗的结尾呼出了“纵然死亡可以把整个世界征服,/ 我们的爱却要在新生中复苏”(Where whenas death shall all the world subdew,/ Our love shall live,and later life renew)的千古名句。也许文艺复兴时期那种解放了的人性光辉赋予了斯宾塞这般的深信不疑,也许是他对伊丽莎白·博伊尔的爱为他注入了生的活力,也许是上天注定了要将此种积极向上且仅属于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代的精神寄放在斯宾塞的诗句中。
此外,沿着“爱——浪花”这种两个意象的匹配方式,我们也很容易联想到北宋词人李之仪(1038~1117)的《卜算子》。词中“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的“爱——江水”的意象匹配在某种程度上与斯宾塞的此首商籁体不谋而合,颇具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因水而受爱情之苦,也都是由此而心中略生恨意,但最终是圆满收场:斯宾塞接着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性之美在十四行诗的韵律中为心中伊人寻到了永恒,李之仪则是仿拟女子之口、倚靠传统中华文化中的忠贞之义为全词画上了一个理想中看似完满的句号。
无论抵达爱之终极目标前的路途如何险阻,或是斯氏与李氏两者的爱情观、世界观以及人生观因东西方时空的距离而显出多么大的差距,令我们值得欣慰的是两首诗中的爱情都是含着希望而待,因为两位诗人都将最大的信心寄放在了爱人的身上。
正如这句“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哥林多前书13:4),斯宾塞在第七十五首商籁体中为我们谱写出了一首近乎完美的爱情宣言。他是“诗人的诗人”(the poet's poet),因为他一生都在探索英语诗歌的格律形式,为其创新和成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且对后世英国诗人的创作产生了很巨大影响。不仅如此,他还是那个时代的情歌圣手之一。与莎翁、锡德尼齐名,一同垂名于世界的文坛。这就是埃德蒙·斯宾塞,还有他那八十九首浑然天成的《小爱神》。
参考文献
[1] Woodring, Shapiro. The Columbia History of British Poetry. 1994.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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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dmund Spenser http://http://en.wikipedia.org/wiki/Edmund_Spenser
[7] 盖国梁. 唐宋词三百首.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

